除了略显得有些陈旧,小店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除了依然空涩的行囊,我却和七年前的我完全不同了。
疯也似的逃离象牙塔,我以为在塔外的天空下,能够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世界,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第一次看到蔚蓝的大海,第一次对着耸立的高楼,第一次感受这片热土上勤奋的人们和忙碌的身影,我认定,在这座开放的海滨小城,一定会有属于我的角落。
日子在忙碌中不知觉的过去,一个星期以后,我的心情却没有象这座城市一样美丽得起来,无数次的求职面试失败之后,我开始觉得,这城市也许并不欢迎一个未完成学业且无一技之长的孩子。
记得那是炎热的中午,街道两旁的椰棕垂着头没有一丝生气,早上两次的面试被拒之后,我漫无目的的在树阴下思讨:今天的中餐去哪吃呢?当然是越便宜越好,而且还尽量能填饱肚子的。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到那家小店的。
我还依稀记得当时的感觉是浑身一震,因为典雅的店招上清清楚楚的写着我家乡的名字:桂林米粉。后来回想,那时候的我一定象一个迷失了家的孩子。
店主是一对年老的夫妇,老头永远是笑呵呵的迎着客人,喊着服务员,老太则是安安静静的坐在收银的柜子一角,目光慈祥的看着来来往往的顾客,仿佛我们是她的一帮孩子。
我惊奇的发现,这里可以买到我家乡产的啤酒!
毫不犹豫的点上一瓶啤酒之后,老头走了过来,问:我们这里还有特制的油爆花生米,要不要配点下酒?
我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老太正朝着我笑了笑。
我说好的,就上小碟吧。
这回端花生米上来的居然是老太太:“这是我自己做的,他们吃了都说挺好的,你也来试试。”
果真象老太太说的,油爆花生米酥中带脆,香却不腻,而且还带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我想了很久,却始终想不起在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
从小店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天气已经没有先前那般躁热了。
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上班通知,在一家工厂做一名普通工人。我终于感到到,这城市已经开始有我的角落了。我把这份好运归到家乡的小店名上。
那是1997年7月1日的事情了,那一天,香港回归。
我每一个星期都抽个路过的机会,去一趟那家小店。每次我都必须点的两样东西是:家乡的啤酒
时间长了,我和老头老太都混熟了,聊的东西也多了起来,但总是和家乡有着某种若弄若淡的关系。
我感觉到,老太太也特别喜欢看我吃花生米的样子,因为每次我抬起头的时候,她都望着我的方向,朝着我微笑。
我想,我的样子是不是有点象她的儿子呢?
我终于还是要回到象牙塔,尽管那时候,我不知道回去的理由是什么,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命中我要与小店分开一段时间。
走的时候我象往常一样在小店喝着啤酒,吃着花生,却没有告诉老头老太我要走了。
我猜想,老太太该是舍不得我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家小店的。
……
时间到了1999年,澳门回归。
我又来到这座海滨小城,又特地的去了一趟这家小店。
小店还是老样子。
我还是点了家乡的啤酒,和油爆花生米,却发现,角落里没有了总坐在
老头说:这两天老太太不舒服,怕是着凉感冒了吧。
末了还冲我笑了笑:很长时间没看到你了,老太太要是知道你今天来,怕是要出来看看你的哦。
我笑说,不了,代我向她问候一声吧。
花生米依然是原来的味道,可能是没有了老太太注视我的目光了,我总感觉好象没有先前的味道了。
此后一走,我再回到这城市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后的2000年了。
我再也不用回学校了,我想,我可以在这城市寻找属于自己的角落了,也可以经常的去那家小店了,去喝喝啤酒,吃油爆花生米,去看看那两老人。
但是我再也吃不到那家小店的油爆花生米了。
去那家小店的时候,感到陈旧了不少,角落里没有看到老太太。
老头显得疲老了许多,他帮我端家乡啤酒上来的时候,告诉我往后没有油爆花生米了。
老太太走了。
我呆坐了许久,才想起该叫老人过来和我一起吃点东西。
这居然是我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喝酒。
以前我独自吃花生米喝啤酒的时候,为什么总想不起要叫两老人过来一起呢?
老头和我聊了很多,说起他的这家小店,说起老太太,说起不愿意跟随老人下来开小店的儿子。
还说,老太太挺喜欢看我吃花生米的样子,她说我真的象她那贪吃的孩子。
我有点咽哽了,我对老头说,以后我会常来看你。
老头笑笑,没那必要的,你年轻人事情忙,有空过来陪我喝喝酒就好了。
往后的日子,我就经常过来,和老头喝酒,唠叨想得起来的家乡杂事。
没有了油爆花生米的日子,我才终于明白,之前我一直没有想出来的那种特殊的味道,是一种家乡的味道,这种味道,品得出来却说不出来。
……
我到底没有在这座城市找到属于自己的角落,一年后,我再一次的离开这座城市。
这一次,我没有和老头告别。
我怕他担心。
我怕我伤心。
……
我相信冥冥中命里一定有??和这座城市。
2004年10月,我又一次的来到这座城市。
我终于在那家小店看到两位老人的儿子,小伙子酷似老头,却和我没有一点相象。
我看到这家小店已经越发陈旧的墙上,装饰画的画漆已经开始脱落。
但是无论如何,你还可以一眼就认出,这还是那家小店。
我呢?
我却是完全的变了:没有了天真,没有了理想,没有了方向,也没有了朝气。
七年了,七年可以完全的改变一个人。
七年可以带走一位老太太,
七年也可以带走一位老头!
小伙子告诉我老头也已经跟随老太太走了的时候,我已经麻木到哭不出来了。
但我知道我的心一定在滴血,我知道我再也喝不到家乡的啤酒了。
那天晚上我和小伙子聊了很多。
他说他一开始就认识我,因为老头和老太都和他聊起过我。
他说人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自己的家乡之后,才开始怀念家乡,而却不肯回去,让心在流泪在滴血也不肯回去?
他问难道我们一辈子的奋斗不就是为了一个家吗?为什么我们的旅程却总是背离自己的家?直到老死?
他说他会将这店转出去,然后回家。
那天晚上我们喝高度白酒,喝了很多居然都没有醉。
……
第二天,我决定离开这城市。
永不回来。
2004年



看麦子时我睡在地里
月亮照我如照一口井
家乡的风
家乡的云
收聚翅膀
睡在我的双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