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飘过的天空
很多年过去了。
那片云飘过的天空，那条空旷得近乎冷漠的街道，街边那个神奇的电话亭，那个熙熙攘攘的印刷小厂，那渠黑得发臭的小水沟，忙碌的人群，简易的午餐，深巷中那间简易的出租房，还有几张和云一起拍下却一直没看过的照片，已渐渐变得依稀。
1999年秋冬的珠海，带着咸湿海风空气却还是显得闷热。
来到这座海滨小城的时候，我正忙着找自己毕业后的工作。整理随身携带的衣物，我意外的发现了资料夹着的一封信。
信是云写给我的，记忆里，那似乎是我在学校中，她给我写的最后一封信了。后来，我离开了学校。再后来，等我们再次取得联系的时候，电子邮件和电话短信，已经取代了那个年代给过我们无数回忆的信件了。
云是我初中时期的同学，在普遍营养严重不良的那三年，早恋对于我们来说，是一种奢望。我们之间的联系，似乎也就仅仅停留在认识的水平而已。
初中毕业后，我们考取了不同的高中，一个偶然的事件，让我们成为了无话不说的朋友。在那个缺失互联网和手机短信的年代，写信，就成了我们唯一的联系方式。
尽管很多年以后，由于种种无法道明的原因，我们人各天涯，但必须承认，那是我朦胧初恋的开始。
……
信是云从珠三角的一间印刷厂写给我的，聊了一些厂里的事情，说她在原来的工厂呆腻了，没有发展前途，就南下珠三角，想在这边找寻些机会。
云在的小厂离珠海不远，在顺德市的一个镇上，大概也就三两个小时的车程。我突然萌生一个念头：我想去找找她。
我手里所有关于她的地址信息，就是一封写有她大概地址和厂名的来信，以及留在我传呼机上她曾经打过来的一个电话号码。
我到底是对她有些依恋，按她打过来的电话打回去，却是一直没人接，我想，既然电话是通的，那就总会有人接的时候。
第二天一大早，我踏上了去顺德的长途汽车，开始了今天想起来极富传奇色彩的找寻之旅。
珠三角有一个很有趣的词，叫卖猪仔。意思是说，你要从A地坐车去B地，上车的时候司机说可以直接到达的。结果在C地司机就把你赶下车，换到另外一辆车，然后到达D地之后，又被另外那辆车的司机赶下车，再换到其他的车上，直到目的地B为止。于是，你从A到B的过程中，坐的有可能是三辆不同的车，也有可能是五辆车。这个过程就叫卖猪仔，乘客就象是司机栏里养的一群猪，司机想在哪卖了就在哪卖。
大多数人其实是知道会被卖猪仔的，但是还是自愿的坐这种车，原因很简单：这样的车比直达车要便宜许多。在富人天堂穷人地狱的珠三角，靠自己体力和少许的技能挣些血汗钱的打工仔，很是明白这样的道理。时间对于他们来说，远远没有口袋的几颗硬币值钱。
我最辉煌的猪仔记录，是一次从广州到珠海路程，被卖了五次。不过这一次比较幸运，我只是换了一辆车，就到达了云所在的那个小镇：顺德北窖。
下车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不小的错误。象所有珠三角的小镇一样，北窖比我想象中要大得许多。林立的工业园区，遍布的大小工厂，我一下车便象是走进了迷宫。
我开始尝试运气，拿着手中的地址和厂名，询问路人：你知道这厂在什么地方的？得到的答复千篇一律：不知道。
这期间，我拨打了好几次留在我传呼机上的电话，也始终是没有人接听。
我开始对自己昨天的决定产生懊恼了，路边士多店的一位老人，建议我到东边的一个大工业园区走走，或许那地方有收获。
我搭了一辆摩托车，来到那片工业园，拿着厂名，又开始一遍一遍的询问，得到的，依然是不知道的答复。
时间已经过去的两个多小时，闷热的天气开始逐渐消磨的我曾经坚定的意念。每经过一个小士多店，我都会找个电话拨那号码。当打了二十遍电话都还没有人来接听的时候，我的找寻计划开始动摇了。
找了家路边小饭店，炒了碟青椒肉片。吃完饭我就回珠海吧，我心里这么想。
顺便提一提，那天中午吃的青椒饭确实是非常的难吃，记忆之所以那么清晰，是因为那段时间我连续吃了近一个月的青椒肉片，对这道小炒的味道已经具备相当的鉴别能力了。

这的确是一间小的印刷厂。已是上班时间的厂区空旷无人，嘈杂的机器声夹杂着嘈杂的人声，难闻的油墨味道飘散在空气中的每一个角落。门口的保安在电风扇的熏吹下昏昏欲睡，直到我敲铁门的声音把他弄醒。
云确实就在这家小厂，保安说，现在上班时间她不能接见外人，你六点下班的时候再过来找她吧。
我退了出来，漫无目的的在离厂区不远的一块草地上坐了下来，路旁稀散的人群，嘈杂的汽车声没有打断我的思绪，我满脑子都是云的身影，那么多年了，云还是以前的样子吗？她不会认不出我来了吧？
六点，下班铃声响过的时候，工人从各车间里涌了出来。早已等候在门口的我，正努力的从人群中找寻那曾经熟悉的身影。
是她，我看到了。人群中弱小的云，不改当年的模样。
云是决计想不到我会来看她的，也决计想不到我能找得到她的。
当我奇迹般的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足足呆了好一阵，满脸的惊愕，继而是满脸的惊奇，许久，云才恢复欣喜若狂的笑脸。
这是我熟悉的笑脸，这张天真的笑脸，出现在我的眼前，出现在我的脑海，出现在我的思绪，无数次。
已经不能清晰的回忆起当时聊了多少往事了。云告诉我，她结婚了，刚刚结的婚。丈夫是同学，也是在一起工作的同事。我从她脸上的红晕，看出了云是幸福的小女人。
我告诉她我有女朋友了，也是大学的同学，我们在一起很开心，很快乐，希望我们的婚礼，你能参加。
云说，你结婚我一定会去的。
我们在一起吃的饭，晚上我住在云临时租下的小单间，云则是回厂里的宿舍。
我还记得第二天临走前我们一起拍了几张照片。很多年以后，云聊起说那几张照片很漂亮，只可惜，那些照片我再也没有见过，云说搬家的时候不知道弄到哪去了。
这也许也是天意，就象云飘过的天空清澈得只留下回忆，却无法找寻那片曾经飘过的云。
……
第二天，云把我送上了回珠海的汽车，车窗外，云孤单弱小的身影逐渐飘出我的模糊的视线，我想，我们此生的缘分或许就这样象云一般飘散在那片天空了。
一个月之后，云离开了那间小厂。
临走的时候，工友问她，你去哪里？
云说，我回老公那里去了。
工友说，那天过来看你的就是你老公吧。
云说，是。
云说这话的时候，我还在珠三角为找寻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而发愁。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已经回到家乡，和女朋友继续着缠绵得有点漫长的苦恋，而云，已经是一个四岁孩子的母亲了。
很多年了，我没有再踏上那片天空下的那方土地，梦想照进不了现实，只有现实照进梦想，更多的时候，是梦想幻灭，现实重生。
但那片云飘过的天空，却是永远飘不出我的思绪了。（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