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其那、塞思黑二字考
国学大师陈寅恪先生(已故)曾经说过:“至于清代史事,则满文名字之考证,殊与推求事实有关。治史者不得置而不究”。自来对康熙诸子中之第八子胤禩自改名为“阿其那”、第九子胤禟被改名为“塞思黑”,世俗相传“阿其那”、“塞思黑”即是狗、猪之意,似无任何异议。但陈先生指出:“胤禩、胤禟之改名阿其那、塞思黑,世俗以为满洲语猪、狗之义,其说至为不根。无论阿其那、塞思黑非满文猪、狗之音译,且世宗亦绝无以猪、狗名其同父之人之理”,确为不易之论。
胤禩之改名“阿其那”为自改,并改其子弘旺名为“菩萨保”,而胤禟之改名“塞思黑”系出自诸王胤祉、胤祺为他改,但两者均得到雍正的认可。再证以《上谕八旗》。雍正四年五月二十七日上谕有云:“皇上(雍正)令其(阿其那)设誓,(阿其那)含刀发誓云:‘我若再与塞思黑往来,一家俱死!’‘一家’二字是何等语?皇上以‘一家’二字推之,可涉及圣躬,随经降旨戒饬”云云。从而不难推知,“一家”二字既涉父子兄弟,那么,“猪狗”二字岂不同样涉及父子兄弟吗?由此也同样足以证明陈先生之说是完全正确的。
从300年前满族传统文化的民间习俗考察,据满语专家玉麟先生在新疆伊宁察布查尔锡伯族自治县的调查研究,认为阿其那与塞思黑两个词来源于满族的群众口语,是满族在过去农牧游猎生活时习用的词:“‘阿其那’满文Acina,……词根是‘阿其,[Aci-],又作‘爱其’,去、走的意思,加尾音‘那’[-na]。如果对谁加重语气地说‘阿其那’,就含有把他像狗似的赶走的意思。……所以雍正帝把胤禩改名为‘阿其那’,就是把他比作狗,像厌恶狗似的赶出去的意思”。同样,“‘塞思黑’满文Seche是从满语词根Sechemi猪刺伤人的意思变来的”。另据沈原女士所撰《阿其那、塞思黑考释》一文,知阿其那的满文原本作“akina”,源自akiyan,意为“夹冰鱼”,即夹在冰层里冻死的鱼。则胤禩自改其名为“‘阿其那’,寓意既深,用心亦苦,他承认自己在储位之争中失败,成为一条死鱼、俎上之鱼,任凭乃兄清世宗处置”云。同样,沈文认为塞思黑满文为seshe而不是 seche,据《关于江宁织造曹家档案史料》附录一第六件档案的注云:“雍正四年……五月,胤禛又将其另一政敌、其另一弟胤禟(玄烨第九子)改名为(seshe),汉译为‘塞思黑’。据……《五体清文鉴》和《清文总汇》中‘seshe’解释为‘讨厌’之意”。又云“seshe是seshembi的命令式。……它还可以作为该动词的形动词形式,修饰它后面的名词。……当它表示‘厌烦’的意思时,也就可以修饰‘人’或‘东西’之类的名词,表示‘讨厌的人(或东西)’之意。胤禟之名被改为‘塞思黑’,当取斯意。”“在清世宗看来,‘塞思黑’这个名字也应表示他让人们‘讨厌’允禟之意,由此可知,改允禟之名为‘塞思黑’,旨在表明‘允禟是个讨厌的人(或东西) ’”。应当承认,沈文从阿其那与塞思黑的满文原作akina与seshe而不是acina与seche进行的分析,证据充足,诠释合理,是完全可以令人信服的。

贝子胤禟像(塞思黑)(1683-1726)
沈阳辽宁省档案馆历史部藏有黑图档卷242,雍正四年部来档一件,承王佩环同学复印一份寄我,欣然为之展阅,满文字迹漫漶,又承重抄一份相贻。顷得江桥同学为我校补满文音译。其中有关胤禟于雍正四年五月由和硕诚亲王(胤祉)与和硕恒亲王(胤祺)改名塞思黑之事与《实录》所载相同外,又多出塞思黑八子改名之记载。来档内云:“允禟改名塞思黑,其长子改名fesihun(音拂洗混,下贱之意),次子改名,fecuhun (音拂楚混,淫邪之意),三子改名ubiyada (音乌比雅大,讨厌的之意),四子改名eimede(音厄依莫得,惹人嫌之意),五子改名hairakan (音海拉坎,很可惜之意 ),六子改名dungki ( 音董奇,混蛋之意 ),七子改名dusihiyen (音杜希贤,浑浊之意),八子改名eihun (音厄依浑,愚蒙之意)。不难看出,这是胤禟八子已被发配到沈阳地方才从盛京总管内务府来档于北京宗人府的。但从上述胤禟诸子改名的命意来看,它们无非都是一些讨厌的人、讨厌的家伙、下贱之人、下贱的东西、讨人嫌之人、混蛋、蠢货、淫乱之人、贱货等等被人骂、被人轻视的群众口语,与胤禟被改名为塞思黑之用意如出一辙。从而不难得知,阿其那、塞思黑二字原本与猪、狗无关,因二人被人讨厌,而被视为讨人厌之代名词,与胤禟八子之改名用意并无二致。然则依此以推,阿其那与塞思黑二字群众口语引申为猪、狗之义乃后来以讹传讹演变而来,则阿其那、塞思黑二词的满文原无猪、狗之义,与陈老所指出的“决无以猪、狗名其同父之人之理”的看法正合。所以禩、禟二人改名阿其那、塞思黑均有被蔑视、轻贱之意,与胤禟八子改名之讨厌的人或讨厌的家伙,用意相同是完全可以肯定的。
(资料来源:《清史馀考》辽宁大学出版社2001年2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