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去了回民街,理由是想出去转转。住在西安,感觉对不起这里。或许脚下曾是李白望月的地方,那骑烟尘可能是妃子笑的痕迹,大明宫虽已失去辉煌,那遗迹却也沧桑可感,终南山赫然屹立,却不舍拿起精神去看看。城墙是一个记忆,一种信守,只是一起约定的人已经离开,所以不去碰触,还在逃避,证明仍在心里。等什么时候完全淡然,再去赶赴一个人的约定。或许,有过尽千帆皆不是的惘然。
一段时期内,经常去书院门看字画。那条街,有明显的人工迹象。明清风格的建筑,屋檐飞起,匠气十足。一家家临街的铺子深不可测,一色的大红木板门,到了晚上,一条条封起,把喧嚣和尘土留在门外,享受着清净与富足。到了白天,这里堪称热闹,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怀着寻找历史或观看民俗的优越感,在这里稳健又略带三分不经心的漫步着。在他们眼里,这里的青石板,飞檐走壁,剪纸皮影,中国字画,甚至店主人的默然与审视都是一种风景。一种属于汉唐,属于历史,属于印象中秦俑陕西愣娃的真实描摹。那扇打开六分的木板门,透露出一种不情愿被侵略的幽宫似的的倦怠感。坐在里面的人,大多不善言辞,或者说不屑于市井的叫卖。进了客人,轻轻一瞥,已知来客身份。是外宾也不仰望曲言,像我类学生看客也不冷落。他们做着自己的事情,或清洁,或理货,或者就直接专注于手头的书或画。如果你足够细心,就会发现他们坐的椅子沉甸甸,红油油,散发着一种敦实与润和,大多是红木,上好的料。你还可以看见,他们手上的书,不是时下流行的颓废曲调或故作高深之作,而是周易。与此同时,旁边必有一个精致的泥壶。精致,是品味与细致的表现,泥却一种不张扬蕴藏平实之风。壶里当然装着茶,品高品底,就看个人喜好。还曾见过一个壶里放酒的,此人挥毫之际,必要喝酒。行为多少有些做作,是真名士自风流,不用这些条条框框来标榜。不过,也算是个有趣的人。如果是中年以上的人,手中多有一颗或两颗圆润光洁的玉球,来回把玩,乐此不疲。这类人,不乏真才实学。他们收售古玩字画文房四宝,遇见实在好的玩意儿就自己留着滋润。时常也呼朋唤友来共同赏玩,如果的确是好东西,又会引起一阵唏嘘,甚至有人心生夺爱之意。伤感情是事也时有发生,不过,过后肯定不提。为了这些东西伤神,也不失为一种儒雅。
我自己不懂画,却艳羡的紧。有一家店,去了回数多了。主人看我已有几分面熟,在门庭冷清时,他会给我讲书法和字画的美妙。每到得意处,就拿了小泥壶,有滋有味的喝上一口。然后闭眼说道: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哪!此类疯魔,可爱非常。看画是乐趣,看他也成一种乐趣!曾有一个人,有模有样的给我讲述中国画的章法。看我一脸茫然,就叹朽木不可雕。他离开西安后,我已养成了去书院门的习惯,每每看着那些或高明或低劣的画,就想起了那个人的骄傲与自得,想起他给我讲的那方喜上眉梢的砚台。
回民街也算是西安最具风情的地方之一,那里与书院门不同。书院门带有几分儒生的高雅与矫柔,还有一些孤高自诩和酸文假醋,是传统文化的聚集地和交流所。一些游客往往艳羡,却着实不懂。店主们轻轻一瞥,虽不动声色,内心却有几分鄙薄。到底,是个阳春白雪的地方。而回民街,却彻底生活化。里面最大的特色,就是吃与穿。吃什么?坊上胡辣汤,酸菜炒米,牛羊肉泡馍,镜糕,柿子饼,酸梅汤,鸡蛋醪糟,八宝粥。穿什么?肚兜旗袍。都是最具民族特色的物件,那一针一线里就含了文化写了历史。在这里,临街站着身着不那么干净的衣服的饭倌,他们大声招呼着:里面坐,里面坐。来这里的人,大多不会嫌弃“里面”油乌乌的桌椅和嘈杂的声响。因为,这就是特点,就是人气。衣食住行,最普通不过。在这里,文化不文化一点都不重要,吃好喝好才是关键。一般堂内都有一个肥硕的中年男子,面无表情的招呼已经走进去的客人。“坐”。不笑也不讨好,你只是客人,客人来是为了吃饭。有合心意的饭即可,言语好坏不是正事。那份从容与隐含的霸道,非常有味道。而旗袍店里,一般都有几个身着唐装的女子。明朗的笑着,用佟湘玉一般的陕西话,向你推荐他们的料子怎么好,师傅怎么高明。她们不高傲,但也有棱有角。布旗袍,成品220,量做240。笑是笑着,价钱却不讲。遇见非要讲价钱的,只一句话:你在转转吧。客人离开,主人也不气恼。平和的把散乱了半个柜台的旗袍放好,平和的等待下一个顾客。那神情,那心态,也只有这两个字可形容:平和!或许背后也隐约着两个字:大气!
“坊上”这两个字,一直叫是叫着,却不懂含义,也不去较真。突有一天,看唐史时,才恍然大悟。“坊”就是唐朝的居民区,细想下去,就不由得对回民街的这些回民充满了敬佩。在西安,他们人数不算多。一个又一个改朝换代中,他们或许也承受了乱世的苦难。但始终,对故土不离不弃,将唐朝的宅院艰难而又完整的保留到今天。据说在新城改造时,政府决定要拆迁他们。布告一下来,没有什么话,直接老少男女往政府门前一坐。以沉默却倔强的方式有力的保护了自己的家园。不得以,政府保留了这片古老的部落村庄。不料,这一来,竟是柳暗花明。现在,回民街的风情已倾倒了不知多少中外游客。他们在这片有人气,俗气,却红红火火的“坊上”,吃炒米,喝酸梅汤,观民俗,看旗袍,末了还要带走陕西的特产。有人的地方,才有更多平和的快乐,甚至都称不上快乐,而是一种出自本能的满足。
值得一提的是鼎鼎有名的“贾三汤包”,其实,也就是一家包子店。要说有什么特点,大概就是那些布满墙上的合影和题词了。上至国家领导,省市要人,下到歌星影星,文化名流,都在这里留下了痕迹。一家食铺,能有如此成就,与文化的牵连丝丝缕缕,这恐怕也是西安的特色了吧!
一直想要一件布旗袍,今天去试了,发现上身后,人似乎凭添了几分韵味。方佛到了民国,不由想到了那时的学生妹,想到了张爱玲笔下上海的太太小姐们,当然还想到了王家卫电影里的女人。突然就下了决心,要在夏天来临前,拿一件回来。取悦自己,也是一种莫大的乐趣!
走出鼓楼的时候,看到一地碎碎的阳光。突然想到曾有一刻,在鼓楼下,在那块青色的石板上,一个女子和一个男子背靠背坐在一起。女子拿了埙来吹,那声音,像极了古墓里的阴凉与戚静,呜呜咽咽,满腔古意。大概也只有西安这块土地,可以安然的容忍如此鬼气的乐器,并欣赏流传。而那个男子专心致志的倒弄一只铁丝编制的小篮子,企图明白它精妙的结构和复杂的原理,但终于一无所获。
两个人坐了有多久?大概很久很久吧!直到秋天那异常灿烂明媚的阳光终于躲到建筑之后,直到钟楼的大钟发出阵阵鸣声,直到星光满天。老态龙钟的鼓楼给了他们时空交错的神秘与魅惑,烂漫的星空给了他们不负责任的浪漫体验,恍惚间,两个依靠的人似乎有了相爱的感觉。其实,那是错觉。那天,是2006年的十一月十号,星期五。那是一个错误的开始!那个女子,是我。那个男子,是你!
从此以后,害怕钟楼。那次不可救药的巧合,成就了后面的颠倒挫败。在次行走时,心里有了伤。时过境迁,没有恨,爱也渐少。恨需要莫大的感情,虽然覆水难收,但至少懂得回头是岸。我庆幸,在西安,在鼓楼下,在钟楼的钟声里,曾和一个人产生过短暂的爱情。尽管后来消失了,但至少,曾今是。



喜欢你的文笔,曾于回民街溜达过一圈儿,只是有些感受无法表达,而今看你你文字,渲染着我当时游荡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