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最早将西方现代军事理论引入中国的人；
他的宏篇巨著《国防论》不仅奠定了中国现代的国防观，也是八年抗战中国军队的战略指导依据；
他曾当着全体师生的面举枪自杀过；
他曾担任过近代中国几乎所有当权者的军事顾问；
他曾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他曾留学德国并得到兴登堡的褒奖；
他曾舌战过墨索里尼；
他的学生有张治中、陈诚、傅作义、白崇禧、叶挺、蒋光鼐、李济深……
他有一个女婿叫钱学森，他还有一个副官叫蒋纬国。
他就是——蒋百里。

狷介奇才

在日本的军事史上，蒋百里无疑是一个颇令日本军人尴尬的中国人。

1905年，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举办第九期毕业生典礼，学校有个传统，日本天皇将赐刀给最重要的步兵科毕业生中的第一名。当毕业生的名次宣布之后，在场的所有日本人都目瞪口呆，23岁的中国留学生蒋百里夺得了第一，把日本天皇的赐刀收入囊中。

蒋百里毕业获奖的场面颇为传奇，因为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宣布毕业生的名次是从前向后的，念的第一个名字就是“蒋方震”（百里是他的字）。当时第九期步兵科毕业生有日本军人三百余人，中国留学生四名，以及泰国等国留学生若干名，蒋百里取走了天皇的赐刀，日本士官普遍感到难以忍受，谁知接着宣布的第二名还是中国人——蔡锷，人群开始骚动，毕业发布官伏见宫亲王惶恐的看了看第三名的名字，不幸，这次的结果还是中国人！名叫张孝淮。毕业生三甲居然被中国人瓜分，这样的结果是无法向天皇交代的，学校负责人旋即将两个日本学生提到三四名，张孝淮被排到了第五。从此以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规定中国留学生必须与日本学生分开授课，以免同样场面重演。至于四个中国留学生里唯一没有获奖的那个人，据说此人有过目不忘之才，可是生活优越，因此不好读书，学习成绩一般，但是谈起兵来可以彻夜不眠，这个人是孙中山部下的粤军名将——许崇智。领受了日本军界无上荣誉的蒋百里偏偏看不上日本的军事，他认为自甲午海战后中国从日本学了两件东西最不可救药，一个是教育，一个是陆军。1906年初，蒋百里回国后赴任东北新军训练公所总参谋长。3个月后，清政府遴选年轻军官赴德国学习，蒋百里被选中。

1906年9月蒋百里赴德并出任德军第七军实习连长。学习期间，他的军事才能得到德国同行钦佩。德军最高统帅兴登堡元帅召见他并与之长谈，合影留念。送别时，兴登堡拍着蒋百里的肩说：“从前，拿破仑说过，若干年后，东方必出一位伟大的将才，这或许就应在你的身上吧！”

1910年，蒋百里回国，留京任禁卫军管带，以二品顶带任用。武昌起义后，回南方出任浙江都督府参谋长。民国成立后，调任陆军部高等顾问，随即被袁世凯延揽为总统府顾问。1913年，31岁的蒋百里被任命为保定军官学校首任校长，任内颇有建树，他的学生中有后来成为国民政府将帅的陈铭枢、唐生智、方声涛、刘文岛、张治中、陈诚等人。上任之初，蒋百里在全校师生面前慷慨陈词：“方震如不称职，当自杀以明责任！”结果半年后，因屡受段祺瑞等人排挤，校务有求于陆军部被拒，蒋百里有感失信于学生，遂于清晨5时召集全校教职员及学生共2000余人在讲武堂前，他沉痛自述：“我初到本校时，曾经教导你们，我要你们做的事，你们必须做到，你们希望我做的事，我也必须做到。你们办不到，我要责罚你们，我办不到，我也要责罚我自己。现在看来，你们一切都好，没有对不起我的事，我自己却不能尽校长的责任，我对不起你们。”说完，拔枪自戮。幸而被警务员拉了一下，子弹从肋骨缝隙穿过，没有击中要害。

其人之狷介至诚，乃至于斯。

吾爱吾师

用文武双全形容蒋百里一点都不过分。

蒋氏祖上是藏书大家，蒋百里自幼即满腹经纶，以这样的骨格，其后融中西于一体，自是浑然大成，无论军事上，书法上，文学上，美术上，外交上，一经手其成就便可比肩一流高手。

1901年，蒋百里赴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就读，其时中国留日学生已达3000人左右，大多思想激进，倾向革命。1903年2月，蒋百里创办大型综合性、知识性杂志《浙江潮》，行销国内。刚刚立下用文学唤醒国人志愿的鲁迅积极支持《浙江潮》，他的第一批作品《斯巴达之魂》等，即发表于《浙江潮》上。蒋百里为《浙江潮》所写的发刊词，情文并茂，传诵一时。他又以飞生、余一等笔名，发表《国魂篇》、《民族主义论》等长篇论文连载，鼓吹民主革命，提倡民族精神。归国后，蒋百里成为新文化运动里的一员大将。1920年9月，他主编的《改造》杂志发刊，销路日增，成为当时仅次于陈独秀主编的《新青年》的有数几家全国性刊物之一。1923年，他又和胡适、徐志摩等人组织起新月社。成为中国文化界当之无愧的重量级人物。

蒋百里在日本留学期间曾经同窗好友蔡锷引荐，拜梁启超为师，执弟子礼甚恭。其文条理清晰，立论独特，行文酣畅，感情炙热，颇得梁氏神髓。但在革命与改良的问题上，蒋百里却从不含糊，敢于同恩师公开论战。有同好问蒋百里：“梁任公是你的恩师，你怎么同他公开论战？不怕损害师生情谊吗？”蒋百里直言相告：“吾爱吾师，但我更爱真理！” 梁启超的胸襟自然不小，对这名弟子青睐有加。1920年，梁启超携蒋百里等人从欧洲考察归国后，看到新文化运动一时如风起云涌，梁启超深感于欧洲的文艺复兴，决心放弃政治生涯，全力从事新文化运动，蒋百里积极参与，成了梁氏最得力的助手，号称“智囊”。他不仅出主意，更著书立说，用心写下一本《欧洲文艺复兴史》，于文艺复兴时期精神，体会很深。梁启超评论此书为“极有价值之作，述而有创作精神”。

《欧洲文艺复兴史》是我国人士所撰有关文艺复兴的第一本著作。1921年问世后，14个月内出了三版。当时正值五四运动之后，“民主、科学”两大旗帜深入人心。蒋百里在文中提出的“人之发见，世界之发见”两点，正是“民主、科学”的生动注脚，符合时代精神。《欧洲文艺复兴史》约5万言，由梁启超作序。梁下笔不能自制，一篇序言竟也写了5万字，与原书字数相等。他又觉“天下固无此序体”，只好另作短序，而将此长序取名《清代学术概论》，单独出版，反过来请蒋百里为该书作了序言。这一文坛趣事虽不能说是绝后，却属空前未有。


俊采风流


蒋百里最令人击节赞赏的是他那一身中国传统“士”的风骨。物以类聚，他的朋友也尽是出世卓异之人：萧伯纳，泰戈尔，徐志摩，林徽因，罗素，杜威……

蒋百里和蔡锷是同年秀才，又是同学，相交莫逆。蔡锷发起讨袁号召后，蒋百里随即南下加入讨袁司令部，参加北伐。袁世凯惊惧而死，蔡锷也因喉病逝世于日本福冈，蒋百里时在其侧，代拟遗电，并护送灵柩回湖南安葬。时人论曰，蒋之反袁，取大义而舍私恩，万里扶棺，是豪杰显真性情。

徐志摩与蒋百里为亲族，共同组织新月社。在徐志摩经济最为拮据的时候，蒋百里将自己在北京的寓所交徐志摩出售，帮其度过难关。1930年，蒋百里的得意门生、湘军唐生智起兵反蒋，蒋百里受牵连入狱，徐志摩竟然扛上行李到南京陪蒋百里坐牢，新月社同人纷纷响应，一时天下轰动。

冯玉祥对蒋百里相当崇敬。他出任陆军检阅使期间，统辖五个旅驻扎于南苑。冯玉祥编印分发给所部将领每人一本小册子，辑录古今名将治军格言，内有“岳飞曰”、“曾国藩曰”、“胡林翼曰”等等语录，而“蒋方震曰”亦赫然并列其中。1938年，蒋百里积劳成疾，撒手人寰，冯玉祥竟怀疑是蒋百里的日本妻子用毒针谋害，意欲为其报仇。

蒋百里兼有文人傲气与军人硬气。1930年元旦，因唐生智之事上海市长张群登门劝说蒋百里出国，避一避风头。蒋百里断然拒绝：“我为什么要亡命？我没有资格亡命！”张群碰了一鼻子灰，拂袖而去。几天后，门生刘文岛来访相告：“老师，目前你处境险恶，我看你还是出国安全，早走为好。”不料蒋百里怒目圆睁，拍着桌子说：“我没有刮地皮，没有钱出国！”刘文岛说：“听说上海当局答应发给你路费5万元。”蒋百里余怒未消，以鄙视的口吻，坚定地说：“别人的钱我不要，我没有犯法，不会离开上海。看他蒋介石把我怎么办！”几个月后他被关入南京监狱，直至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才被蒋介石释放。

与第二任妻子左梅的爱情经历颇能显示蒋百里的至情至性。作为一名将军，尤其是一个终生思考对日作战的爱国将领，娶一个日本妻子自然会令世人难以接受，但这些都无法动摇蒋百里的一片深情。1913年，蒋百里开枪自杀未遂后，袁世凯委派日本公使馆的医疗人员前往救治，蒋百里因此与护士左藤小姐相识，疗伤期间两人日久生情。左藤小姐回国后将钟情于蒋的事禀告父母。当时日本人对中国存有偏见，父母均持反对态度，眼见婚事搁浅，蒋百里心急如焚，他写信对左藤小姐说：“我因你而生，如果你不同意婚事，我马上就到日本来，要死也死在你的家里。”蒋百里的真心打动了左藤小姐的双亲，终于同意了女儿的婚事。1914年秋，在天津德国饭店里一对异国情侣就此终成眷属。左藤小姐更汉名为“左梅”。她随后不再使用日语，更从未教五个女儿学日语，只以北京话交谈。1937年，蒋百里将自己的轿车捐给国家支援抗战，佐藤小姐也变卖了许多首饰，买来布匹、纱布，与女儿们一起，夜以继日地赶制军衣及绷带纱布，送往前线，救护我伤病员。


悲夫不遇

少年成名，老大不遇，数千年的中国历史不断重复着这样一出悲剧，蒋百里也没能逃脱。虽有良将之才，却惜无用武之地。

当袁世凯酝酿称帝的时候，蒋百里不顾袁对己的知遇之恩，和蔡锷、张宗祥等11名将领秘结同盟，先后南下组织反袁护国。这中间，蔡锷因受到监视，乃采取蒋百里的妙计深居简出、吃花酒做出一副醉生梦死之态，乃至家人反目而走，减轻了袁世凯的疑虑，然后突然逃走，到云南组织讨袁战争，这就是电影《知音》中小凤仙掩护蔡锷出逃的真相。同盟中人曾担心袁世凯派人追杀蔡锷，蒋百里却胸有成竹的道“老袁用错了人”，原来他已知晓袁世凯派出追杀的是陈仪，也是同盟中的一员。

蒋百里一直关注日本的动向，1923年3月，他返京时与门生龚浩同行。两人谈到时局，蒋百里认为中日战争不可避免。车过江苏徐州，他手指窗外道“一旦开战，津浦、京汉两路必然被日军占领，中国国防应以‘三阳’(洛阳、襄阳、衡阳)为根据地。”龚浩不以为然。14年后，抗日战争爆发，日寇沿津浦、京汉线大举南侵。回忆起当年老师的预言，龚浩感慨万千。

1936年冬，蒋百里奉命考察欧洲军事返国，飞赴西安向蒋介石汇报。不料次日拂晓，发生了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蒋百里与随蒋介石而来的国民党军政大员俱成阶下囚。张学良想派人去南京接洽停战，又怕南京不接受，于是问计于蒋百里，蒋百里问：“这里的人你最讨厌谁？”张曰：“蒋鼎文。”蒋百里于是说：“那就让他去。”南京很快停火。虽然西安事变主要是中国共产党顾全大局之功，但蒋百里也在其中唱了一出好戏。

淞沪战役时，蒋百里经常给十九路军将领出谋划策。2月1日，他与曹聚仁等几位朋友喝茶聊天，看到当天上海版《每日新闻》上头条新闻《日本陆相觐见天皇》，沉思了一会儿说：“2月5日早晨，会有一个师团的日军到达上海参战。”曹聚仁惊问其故，蒋百里回答，陆相见天皇必定是报告日军正式出战。按当时日本的运输能力，3天之内可将一个师团4万人及其装备运到上海，5日即可投入作战。他立即将预测告知蔡廷锴将军。果然，日军从2月5日起，对十九路军发起了第二次进攻。

钱学森的父亲钱均夫，是蒋百里杭州求是书院时期的同窗，也是志同道合的莫逆之交。钱学森与父亲就自己的专业选择争执不休，于是求助于蒋百里，蒋百里对钱均甫道：“学森的想法是对的，你应该改变陈旧的观念，支持他研究航天理论，回国后发展航天事业。”钱均甫最终同意了钱学森的选择。1947年蒋百里的三女儿蒋英与钱学森喜结连理。后来钱学森常常怀着深深的感情和敬意对人说：“对我这一生影响和帮助最大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周恩来总理，一个是蒋百里先生。”

民国前后30年里，蒋百里先后被赵尔巽、段祺瑞、袁世凯、黎元洪、吴佩孚、孙传芳、唐生智、蒋介石等军政首脑聘为参谋长或顾问，但没有一人予以一兵一卒，均是服膺其才而颇多疑惧之心。蒋百里一生游离于党派之外，不屑效忠于一家一姓，欲以专业才干改进中国之国防力量，然主事者皆为拥兵自重，为谋一己之私的乱世枭雄，道不同自然遭人忌惮，以致终身不能尽展所长，只能以“一生精心研究军事理论及世界军事状况，著述宏富”著称，虽有“军事战略家”、“兵学泰斗”美誉，但其中辛酸失落，自不足为外人道了。

剑心文胆


有人说蒋百里一生有两件得意事，均与日本有关，一件是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时勇夺天皇赐刀，力压荒木贞夫、真崎甚三郎等后来的日军二战悍将。另一件是写下《国防论》，提出长期抗战理论，成为国民党军队8年抗战的战略指导。

1937年初，蒋百里奉蒋介石命秘密视察南北防务，足迹遍及10多个省。尔后登庐山，成立暑期训练班为各省高级将领授课。当时正值抗战前夜，敌强我弱，国民党内恐日心理相当严重。蒋百里在讲学期间把一生的军事著作和讲稿精选修订，编成一册《国防论》，全书10万余字，详细论述了如何与日军长期作战的战略谋划。他在《国防论》卷首扉页上深情地写道：“……千言万语，只是告诉大家一句话：中国是有办法的！”蒋百里在书中得出一个精辟的论断：“战争条件和生活条件一致则强，相离则弱，相反则亡。”当时有人说：“蒋先生这个论断，在国防建设和指导战争上可以适用今后500年。”二战期间，名将艾森豪威尔、蒙巴顿研读了蒋氏的《国防论》，曾多次引用上述名句来阐述战局。

事实上，蒋百里关于抗战持久战的论断，早在成书之前即广为宣讲。“七·七事变”前夕，梁漱溟路经上海拜访蒋百里，就当面听他谈论“持久战”——“中国对日本，打不了，亦要打；打败了，就退；退了还是打。五年、八年、十年总坚持打下去；不论打到什么天地，穷尽输光不要紧，千千万万就是不要向日寇妥协，最后胜利定是我们的。你不相信，可以睁眼看着。我们都会看见的，除非你是个‘短命鬼’”。

1938年1月，蒋百里在《大众报》上发表《速决与持久》一文，文章中一些见解符合毛泽东《论持久战》的战略观点。有人说，毛泽东的持久战，是一个政治家的持久战，高瞻远瞩，总揽全局；蒋百里的持久战，是一个军事家的持久战，注重实行，心思细密。如果一个对抗战存有疑虑的人，看毛泽东的文字，大概会有豁然开朗之感，然后看蒋百里的文字，就知道具体去怎么打。

抗战初期，国民党军节节败退，形势万分危急。蒋百里在1937年秋冬撰写了《日本人——一个外国人的研究》一文，断言日本黄金时代已经过去，文章结语写道：“胜也罢，败也罢，就是不要同他讲和。”文章刊出后轰动一时，后方重庆、桂林和香港等地报纸纷纷转载，读者纷纷猜测，有人说是郭沫若写的，有人说出自“文胆”陈布雷之手，直到最后一笔刊出，文章末尾呈现“蒋方震于汉口”6字，人们才恍然大悟。此文当时被誉为战胜日本军国主义的“纸弹”。

然而蒋百里自己没能亲见抗战的胜利。1938年9月，蒋介石任命他为陆军大学代理校长，蒋百里携妻女赴任，事必躬亲，心力交瘁，遂于11月4日在广西宜山病逝，年仅57岁。诸多文士纷纷题写挽诗挽联，其中以章士钊《挽百里》一诗最能彰显将军风骨：

文节先生宜水东，千年又致蒋山佣。
谈兵稍带儒酸气，入世偏留狷介风。
名近士元身得老，论同景略遇终穷。
知君最是梁夫子，苦忆端州笑语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