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阿婆的平静人生
在中国,她被广大推理迷亲切地称为阿婆。据说她一生波澜不惊,最曲折的故事是有过一次离异。然而,一旦翻开她的作品,却不免有些毛骨悚然。一个普普通通的英国妇女,一辈子竟然在打字机上编织了80多个杀人游戏,她每天喝下午茶的时候会琢磨些什么?决定凶器是一把夺命刀,还是一只短吻鳄?但她的故事真的好看,不是展示血淋淋的残忍,而是挑战你的智慧极限。而且,几乎肯定的,你会输得很难看。
失踪之谜
1926年12月3日,36岁的阿加莎驾驶着心爱的莫里斯小汽车离开了住宅,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一个刚刚走红的女侦探作家突然神秘失踪,立刻吸引了英伦三岛各大媒体与公众的眼球。英国警方出动了500名警探,带上警犬,配上飞机,在灌木丛林中进行大规模的搜索。报刊电台、街头巷尾到处在热议阿加莎的生死,她的同行,福尔摩斯的创造者柯南道尔爵士也参与了调查,不过柯爵预言:“克里斯蒂决不可能自杀,我相信她在一个月内会出现在广大读者面前”。
阿加莎1926年的经历像极了她笔下的故事:峰回路转,大起大落。这一年《罗杰·艾克罗伊德谋杀案》的发表令她一举成名,丰厚的稿酬终于结束了长久窘迫的经济状况,阿加莎夫妇随即在森尼代尔买下了一栋新宅,还取了一个标准的凶宅名字“斯泰尔斯”,以纪念大侦探波洛的第一案(《斯泰尔斯庄园谋杀案》)。然而,母亲突然因病离世,向来厌恶生老病死的丈夫阿尔奇·克里斯蒂不但没有带给她体贴和安慰,反而为了一个名叫南希·尼尔的女子绝情地离开了阿加莎。从幸福的云端狠狠摔到绝望的谷地,万念俱灰的阿加莎选择了逃避。
12天的大规模搜寻后,阿加莎被发现以丈夫情人南希·尼尔的化名栖身于约克郡的一家酒店。满心认为应该找到一具遗骸的媒体和公众自以为受骗,于是揪住事件不放,使这个所谓的谜团成为阿加莎一生的阴影。一个心力交瘁想要避开世事疗伤的女子,却被各种“新闻内幕”曝光了所有的隐私,甚至因为依然存活而被诟病,痛苦无助的阿加莎只能用“失忆”来应对世人。即使在她晚年出版的自传中,对一生的这一特殊时刻也只字未提。
这是阿婆平淡人生中唯一的一个意外。如果没有写作,她就是一个普通的英国家庭主妇,在平淡的日子里弹弹琴,喝喝茶,最后和所有普通人一样,与春花同生,秋叶同腐。1930年,阿婆在中东旅行时与小她14岁的考古学家马克斯·马洛温一见钟情,在反复权衡并征求了家人的意见后,二人于同年9月11日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这是一段完美的婚姻,一直持续到1976年阿婆去世。她在自传中写道:“第二次婚姻是相当美满的,不仅让我鼓起了生活的信心,也使我把整个身心投人到写作之中。”她很快步入写作生涯的巅峰,大量高水准的作品相继问世,她被狂热的读者们尊称为“谋杀女王”。有趣的是,阿婆继续在笔名中使用克里斯蒂这个前夫的姓氏,从此阿加莎·克里斯蒂成了侦探小说史上的图腾。
杀人不难
自福尔摩斯以来,黄金时代(1920年代—1930年代,这一时期被称为古典侦探小说的黄金时代)的侦探小说都有一个有趣的特征,作家“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尤其是“毒物”的知识,英国作家梅森在《箭屋》一书里就利用了一种毒药,那是多毛夹竹桃科羊角拗植物的果实,也是非洲有名的箭毒,没有解药,不留痕迹,是谋杀的完美工具,这个独特的毒物知识随着小说《箭屋》当年的流行成为家喻户晓的常识。同时代的阿婆自然不落人后,一战期间,她在医院药房里做志愿者,掌握了大量药物尤其是毒药的知识,这为她后来从事侦探小说创作打开了方便之门。
为什么写侦探小说?和柯南道尔一样,梅森有感于心中的黑暗面在历史爱情故事里难以发挥,遂转战到侦探小说上来。美国的侦探小说之父范达因本来是位纯文学评论家,对侦探小说一向不屑,但因病卧床两年,期间翻阅了2000多本侦探小说,随即开窍:我能写的比他们好。阿婆的动机则很简单实际:贴补家用。
她的起步并非一帆风顺。跟前辈柯南道尔相似,阿婆的处女作《斯泰尔斯庄园谋杀案》没有引起出版商的丝毫兴趣,先后被6家出版社退稿。有一家出版社把稿子放在抽屉里搁了整整9个月,令她愁上眉梢。此书最终在1920年由约翰·莱恩出版社出版,印了2000册,所得稿酬与柯南道尔的第一部作品《血字的研究》相同,仅25英镑。当阿加莎·克里斯蒂成为出版社的金字招牌后,她的稿酬达到了千字500英镑。阿婆的写作速度十分惊人,虽然她不擅长用打字机打字(只会用三个手指打字),但写一部20万字的小说,只用两个月时间。她喜欢躺在浴缸里边吃苹果边构思小说,一旦构思成熟,落笔飞快。她说:“我写书的第一步工作是先构思故事的框架,这事一直令人担心,直到把它写出来我才能安下心来。”
阿婆一生创作了66部长篇推理小说,她在这些小说中“大开杀戒”,一部书里动辄三四个人遭到谋杀,在《无人生还》中更是达到极致,十个人被骗上一个小岛,然后被凶手一一干掉。同时谋杀的手法多样,死者中被扼死的计14部,被刺死的计13部,被枪击身亡的计19部,被殴打头部致死的计14部,当然,她最喜欢的还是下毒,共计34部。这种谋杀的想象力同样在《无人生还》中得到有力贯彻,小说中出现了十首童谣,每首童谣象征着一种死法,绝不重样。写的兴起,阿婆直接给自己的一部长篇起了个血淋淋的名字:《杀人不难》。不过这只是纸面的血腥,事实上,阿婆的作品洋溢着分量十足的游戏感,在字里行间不时流露出某种细腻的温情,描写人生美好动人的场景时不动声色却入木三分,这就造就了阿婆作品虽然唬人却不血腥的特质。
真正把杀人不难落到实处的是奥斯汀·弗里曼,他在写小说之前,会自己设计凶器,交付工厂制造,亲自实验证明可行,才写入小说之中。他对侦探小说的另一个贡献是创造了“反叙式侦探小说”,总是在开篇把凶手先告诉读者,然后再看侦探如何在黑暗中摸索,一步步走到读者早已知道的事。即使如此,读者依旧看的手不释卷。
一代神探
阿婆是英国人的骄傲。在侦探小说历史上,英法两国还有一桩公案。当初柯南道尔推出处女作《血字的研究》,小说中福尔摩斯对前辈侦探杜宾、勒寇克不屑一顾,认为他们的办案能力不值一提。勒寇克可是法国作家笔下的神探,法国人理所当然的愤怒了,作家莫里斯·勒布朗随即推出侠盗亚森·罗宾系列小说,这位神探兼大盗的特别人物迅速红遍欧洲,风头不让福尔摩斯。勒布朗甚至还在小说中多次安排福尔摩斯与亚森·罗宾对决,每次英国大侦探都输得颜面无光。但是当阿婆笔下的大侦探波洛空降法兰西时,好胜的法国人却心悦诚服。
波洛是福尔摩斯之后第二个世界级大侦探,有意味的是,刚出道的阿婆也深受柯南道尔影响,写作处处参照柯氏作品。当她为处女作《斯泰尔斯庄园谋杀案》苦苦寻觅一个男主角的时候,那些在她的家乡流浪的比利时人给了她灵感。于是一个外形与性格截然不同于福尔摩斯的艺术典型——赫尔克里·波洛诞生了。波洛是个比利时人,矮个子,有翘起的弯胡须,其貌不扬,有特殊的洁癖,头脑里面有许多个“灰色细胞”——所谓推理因子。福尔摩斯擅长格斗,波洛却不会武功,他破案靠的是脑子。就如福尔摩斯有助手华生一样,她也为波洛配备了一个黑斯廷斯上校,两人一高一矮,一智一笨,相得益彰,不过不久阿婆就对黑斯廷斯失去了兴趣,更主要的是她找到了自己的风格,于是将他打发到了阿根廷,从此波洛一个人孤军奋战。他在《尼罗河上的惨案》、《东方快车谋杀案》、《阳光下的罪恶》等案件中都有杰出表现。
马普尔小姐是阿婆塑造的另一个侦探,这个有着淡蓝色眼睛,雪白头发的老姑娘首次亮相是在1930年出版的《寓所迷案》中,从那以后,她在总共十二部小说和二十个短篇故事中调查了案件,这位可爱的农村老太太目光如炬、能洞察人性,晚年为社会发挥了极大的余热,可惜年轻时不知干什么去了。
二战的到来打乱了所有人的生活秩序。马克斯参军,作为中东专家被派往北非。阿婆在忙乱中又参与了当地医院的志愿工作,业余时间仍然奉献给写作。献给女儿罗莎琳德的《帷幕》和献给马克斯的《神秘的别墅》在炮火声中写就,这分别是波洛和马普尔小姐的最后一案,波洛在这部小说中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早在刚将他创作出来的时候,阿婆就后悔不已,她觉得应该写个年轻点的主人公,结果到《帷幕》时,波洛已活了一百多岁。1975年,《帷幕》出版,包括《纽约时报》在内的许多西方报刊争相刊登了波洛的讣告。
智力游戏
福尔摩斯总是爱对他的伙伴华生医生说:“咱们别把不可能和不太容易混为一谈。”戴猎帽的鹰钩鼻神探说这句话的时候,当然也常常就是他的同伴华生医生放声大叫“这绝不可能!”的时候。的确,在大部分情况下,华生医师不可置信的呼喊,其实就是读者内心的真实呼喊,我们也觉得那种情况“绝不可能”,但是福尔摩斯却默不作声把烟斗抽了又抽,最后才气定神闲慢条斯理地说:“我亲爱的华生呀,咱们别把不可能和不太容易混为一谈。”这样的笔调同样在阿婆笔下屡见不鲜,一本300页的小说临近结束时,大侦探波洛看着他召集起来的一票人马,指着其中一个道:“你是凶手。”这时读者也忍不住大喊,这不可能,但一经波洛解释,一切就均属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侦探小说说到底就是一个猜谜游戏,是创作者和读者间的智力较量。作者将各种真假线索提供给读者,然后双方展开较量,看是读者能在最短时间内挖出凶手,还是作者将谜底成功的保持到最后。这样的较量,几乎总是阿婆最终获胜。阿婆作品的成功,离不开这几个元素:封闭的空间(犯罪现场总是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如轮船,火车,飞机,封闭的房间),开放的时间(血案的缘起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的一桩旧事,现时的人物是玩偶,一举一动都要受往昔控制),人物的真实身份暧昧错杂(谁都好像具备杀人的条件,但谁都似乎同时具备揭穿罪犯的能力),而凶案在被破解的同时也在往纵深发展。
经典侦探小说里往往那些看上去最不可能的人就是罪犯,阿婆则进一步将之发展为“从不受怀疑的人犯案”。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罗杰·艾克罗伊德谋杀案》,这个故事建立起了阿婆的名声。在这个故事里,凶手不仅扮演了华生似的人物,而且是第一人称叙述者!一般读者们都会想当然的认定这个人不会是凶手,结果在故事的最后一页大惊失色,罪案调查者居然就是苦苦寻找的凶手。
不过如果阿婆继续遵循这些模式来编织她的情节,她就无处容身了。她又制造了比从不怀疑的人是凶手更高的境界——“最有嫌疑的人”犯罪。事实上,在她的自传里提到,她想尽办法证明那些非常“明显”的嫌疑人无罪,推翻那些无可辩驳的指向“明显”嫌疑人的证据;当读者们不再怀疑这个“明显”的嫌疑人后,却最后揭示出这个人实际上就是真正的凶手。《尼罗河上的惨案》就是代表作。
但更多时候,阿婆采取的是将凶手作为嫌疑人之一,受到与其他人一样的怀疑。《阳光下的罪恶》与《东方快车谋杀案》两部作品均属此类,不同的是,《阳光下的罪恶》中犯罪现场的每个人都有作案动机,但同时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东方快车谋杀案》则堪称异类,火车上的十二个乘客全是凶手,读者难免会像华生一样大喊,这不可能!
侦探小说最大的魅力就是凶手是谁,这个底是任何侦探小说作家都绝不能泄露的。阿婆的书迷遍布社会各个阶层,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祖母——玛丽皇后就是她的忠实读者,在玛丽皇后80岁生日时,BBC电台为她祝寿,记者问她喜爱什么节目,她指定要播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即便这样,当玛丽皇后针对一部还在连载的小说向阿婆询问道:“我似乎忘了这部小说的凶手是谁,你能告诉我吗?”保密功夫极高的阿婆微笑着回答:“对不起,陛下,我恰好也忘了。
辉煌落幕
在一片赞誉声中,阿婆逐渐步入暮年。对她而言,天伦之乐才是生命中最珍贵的奖赏。女儿,女婿,外孙,还有虽然存在隔阂却始终不离不弃的马克斯,以及姐姐全家,组成了她的幸福王国。在这个王国里,她不是女王,只是普通的一员,可其中的意义却比她“侦探小说女王”的头衔重要得多。衰老剥夺了越来越多的生活乐趣,可美好的回忆依然鲜亮,阿婆对生命的感恩还是远远多于对生命的无奈。
从不认为自己是个作家的阿婆获得了无数作家无法比肩的成就。这位1880年生于德文郡的家庭主妇,以86岁的高龄终老,在世期间享受了无上荣光。1961年,她获得英国埃克塞特大学名誉博士学位。1971年,获得不列颠帝国女爵士勋章,成为阿加莎女爵士。她的剧本《捕鼠器》自1952年11月25日搬上舞台以来演出便从未中断,创造连续上演五十余年(仅周日休息)至今不衰的世界戏剧史上空前的纪录。当然,关于她的最为人熟知的一句宣传语是“除了《圣经》和莎士比亚,她是世界上书卖得最好的作家。”在连续五十余年的创作生涯中,阿婆几乎每年都有1—2部作品推出,每次出手都不曾令出版商失望,不曾失望的还有那些视她的灵感为票房灵药的电影制片人,以及一代代沉迷在阿婆的推理世界无法自拔的读者。
阿婆的时代结束了,但她的影响力超越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