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源春晓
朝花
司机老吴说已经到婺源境内了。此时太阳正在慢慢升起,清晨的薄雾逐渐散去,空气清新湿润。在我们的四周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漫山遍野如同花的海洋。
它们黄得娇嫩、黄得摇曳、黄的生机勃勃。
司机老吴是本地人,他说当地有五、六万亩油菜,每年的四月份是油菜花怒放的时候,这也是婺源一年中最美的时光。如果站在高处看,一望无垠的油菜花在群山环抱的开阔谷地间洋洋洒洒地铺展开来,数百级黄色花朵梯田迭次而上,宛如金色的花梯由人间一直延伸向云雾缥缈的天边。
正是这壮观秀美的油菜花海,吸引了无数游客,老吴他们称之为“油菜花经济”。
此刻的车外,除了金色的油菜花外,还能看到火红的杜鹃花、樱花、粉嫩的桃花、素雅的梨花以及很多不知名的野花。在晨曦微风的吹拂下,百花齐放,把田野山村装扮得热闹非凡、五彩缤纷。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周围的景色越发鲜明,群山如抱,蓝天碧水,在葱茏的绿色掩映中,粉墙黛瓦的徽州民居鳞次栉比,一个个古老村落点缀在广阔的油菜花丛中,如同一幅花黄柳绿的水墨丹青。
婺源有“中国最美乡村”的美誉,它是一个历史悠久又周折颇多的地方。“婺”意指静女翌立水中,唐朝因当地为婺水之源而设婺源县。以后宋、元、明、清都属徽州下辖的一个县。1936年蒋介石为剿共之便把它从安徽划入江西;1947年胡适等提出返皖运动它又被划回安徽;1949年5月婺源解放时属江西第四野战军解放区,再次划归江西至今。由于历史渊源,婺源与徽州文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徽州是一个古老的地理概念,它包括安徽绩溪、歙县、休宁、黟县、祁门、屯溪区、徽州区、黄山风景区和江西婺源等。魏晋南北朝时期,为了逃避战乱和种族压迫,北方士族纷纷渡河南徙,地势险阻的徽州(当时称歙州)成了他们的避难所。因当地山多田少,不能兼并大量土地,这些迁来的具有经商传统的世家大族就开始大力发展商业。所以当地有民谚称:“无徽不成商,无婺不成徽”。
起初婺源的商人以经营木业和茶业为主,被称为徽商中的木商和茶商盟主。后来,他们的经营范围逐渐扩大到盐业、典当、布业和海外贸易等,足迹遍布全国每一个角落,且远及日本、东南亚。“商”本为古代士、农、工、商“四民”之末,但是古代婺源却重商蔚然成风。婺源素有“八分半山一分水,半分山路与庄园”之说,所以被土地“甩”出来的人口,就为“商帮”的产生提供了条件。如果查看古代“十大商帮”的发源地,就会发现都是在一些人口过剩的地区。徽州古时有句谚语叫“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二、三岁往外一丢”,就是说前世不修德,今生就会生在徽州,到了十二、三岁就得出去闯荡了。
正午
婺源的徽派民居保存完好,充满淳朴的田园气息,家家都是素白山墙、墨黑房瓦,宛然一派宋明风格。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采访当地徽派的民居。开朗的老吴给我们说,他们那里建村选址一定是北高南低,三面环山或者四面环山,而且必须是盆地或者台地。村前一定是“河港盘旋,沙头捧揖”,来水和去水处还建有“风水林”,老一辈人说这是为了防止“气泻”。我们时不时发现村间散落的一些水池。起初以为会有什么实际功用,老吴说那在“风水学”里有讲究,低处凿穴叫“聚气”。
元代以后,全国风水文化的中心从赣州转移到古徽州,明清时期的风水名流中有许多都是婺源人,并且有的还获得了“国师”级地位。所以,婺源乡村都建在山水绝佳之处,秀丽的自然风光和当地的乡土文化建筑水乳交融、相得益彰,虽由人作,但不留任何雕琢之痕,美丽而又古朴。走入内部,每一座建筑都严格按照屋主在村落的人伦次序规整排列,其高矮进退丝毫不乱,和谐中透出严肃。
这里的古宅门楼都很特别,几乎每一家老宅的大门都饰有“商”字门罩,婺源商人要让每个穿堂入室的人都先从巨大的“商”字下经过,以示对重商之风的尊重。在“商”字型门罩的青砖上还饰有各种圆雕、透雕、浮雕混合而成的精彩图案。最初这些图案只是些驱魔辟邪的“符咒”——即佛家和道家一些破解不利的偈语。后来,逐渐演变成各种象征吉祥富贵的几何图案和一些雍容大气的戏剧场景。走到院内就能看到婺源民居中最鲜明的特色——天井。方方正正的房檐像切豆腐一样把天给划出一块巨大的矩形轮廓。天光从上面如瀑布般流淌下来,庭院通亮的像一个舞台。据说“天井”有三种来历:从上方下视,四角屋脊纵横交错,如“井”型;雨天可收集雨水,功效若井;“井”为水,天上有井可镇压“火气”。天井下设一四方形水槽,四面之水汇入一槽,名曰“四水归堂”。另置一水缸,满储雨水,长满青苔,内养鲤鱼,称“镇宅之宝”。
穿过天井,走到正厅门前,那是一扇枣红色雕有精致木雕的古门,上面磨损出的白色木头材质让人产生一种时空错位的感觉。门的上半部分是镂空的雕饰,透过花鸟鱼虫间的缝隙,屋内古色古香的家居摆设依稀可见。迎面正堂一块大匾悬挂在前上方。下面是一幅有许多人物的水墨画,可能是这家主人祖辈中有名望的人。我们要采访的主人是当地一个有名的画师,我们来到他的书房时,他恰好不在,这让我们有时间细细打量一番。书房少了一些刚才的庄重,多了一些清雅洒脱。几页书稿在窗前随风抖动,上面压着的玉条似乎在暗示,书房的主人可能只想到了一副楹联的上联,下联还在酝酿,现在可能去外面逗他的爱鸟了,借机也寻找一些新的灵感。
书稿旁,墨迹未干的毛笔慵懒地架在一块黑色的砚台上面。老吴说这块砚石可不是普通之物,乃是婺源闻名海内外的四色(黑红白绿)之首——黑,龙尾歙砚。中国古代有“四大名砚”,端砚、歙砚和洮河砚都是石质,另有澄泥砚是陶砚。自古就有“端歙之争”的说法。端砚材质较歙砚柔软,并且两者都是采自地下水位以下的深坑,经亿万年水的浸润,都是制砚的上等材料。歙砚坚润,所以下墨快;端砚温润,细腻停水。听说启功大师作画时,先用一方上好的歙砚下墨,然后再将墨倒入另一方上好的端砚,足见两者之争,难见胜负。
暮雨
访高人不遇,正想去稍事休息,不料碰到当地特有的傩舞表演。
傩舞俗称鬼戏,是一种带有鲜明巫术色彩和图腾崇拜意识的舞仪,是汉民族上古文化的遗存。每逢一些传统节日或特殊的日子,由乡民担任的舞者就会戴着各种雕饰精美、造型夸张的木雕面具,身着戏装且舞且歌。张艺谋的《千里走单骑》中,就是以傩舞为文化背景,上演后引起了强烈的社会反应。据说,傩舞现正准备申请世界文化遗产。
不过,我们的运气并不好,还没看多少,天上就开始落雨了。我们买了一把当地特有的油纸伞在老街上缓缓而行。这里的房屋还有个特点,就是两堵高高的山墙间空出数尺宽的一条小巷来,而北方乡村的房子一般是两家互用一堵山墙。据说这样把山墙分开主要是为了避免邻家着火,火势蔓延到自家院内。另外,还有一个古代故事说:有两邻里争地基频频吵架。一家人便修书给远在京城做官的儿子告状。这个官老爷十分有水平,他回信道“千里修书为一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安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家人受教,便将地基后退三尺,邻人看到也不好意思,也退出三尺。这一来一往,就让出了一条巷道。
雨中的小巷人迹罕至,一路上雨点砸在小巷的反光的石板上,俨然是戴望舒《雨巷》的意境。无意间一低头,发现石板上好像隐隐约约有被凿的痕迹,俯下身一看,竟是不知多少年前的一块碑文。我们叹息着绕开,生怕一脚踩在几百年历史上,惊醒了古人的好梦。
雨中婺源别有一番意趣:小桥流水、雨巷悠长、宁静中氤氲着温馨,古朴中散发着惆怅。一路上,我们发现婺源确实有很多桥,而且有的只隔数十米就建好几座?如万事通般的老吴又解释道,这么多桥又得从那个“商”字型门罩说起。婺源的商人与晋商有着明显的区别,他们虽然也十分重视从商之风,但潜意识里却脱不了进入主流社会的渴望。古时,这里极重科举,讲究“贾而好儒”,只有“商而优则仕”才是族门中最光前裕后的幸事。因为“桥”和“轿”谐音,所以,这里人把建桥视作一种十分庄严的事。在哪里修什么桥都有复杂的讲究。这里的桥一般分单洞拱桥、平板石桥和木桥三种。木桥就是将几根木头拼在一起,一面削平,架上便成;单洞拱桥则用石块或砖块,耗费不多,而外型又颇秀美,宛如行进中的四抬或八抬官轿。一村要建单洞拱桥,并不能随心所欲,相传应视该村福禄寿情况而定,否则,不遭天谴,人亦嘲讽。一村官运亨通,出的入品官员多了,该村的拱桥自然就多,自然会被其它族人所羡慕。据说曾有人化钱捐了一个七品知县,而族人却认为这是败坏了官翰世家名声,不允许他建桥。后因该知县政绩卓著,才允许在村外极不显眼的地方建半座桥。什么叫半座呢?就是拱桥的另一头要搭在一块伸出的岩石上。
可以想见,当年的徽文化中包含有“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的价值取向,同时,他们对读书的重视性明显高于其他地区。徽州北有黄山,南有天目山,期间丘陵遍布,山萦水绕,相对封闭的地理环境加之“吴楚分源”的人文环境,正好契合了文化发生学上“闪光的边缘地带”的形成条件。在“读书好,营商好,效好便好”的训示下,使婺源“一室之内,必有俊才”。从这种氛围中走出了宋代文学家朱弁、南宋教育家理学家朱熹,纂刻家何震,中国铁路之父詹天佑、现代大学者胡适、教育家江谦、医学家程门雪……。
夜月
主人回来时已经傍晚了,他热情的为我们沏上一杯上好的婺源绿茶,刚才稍稍的疲惫随着茶香蒸发得无影无踪。绿,是婺源四色中的又一种。据画师讲,婺源茶艺讲求“敬、和、俭、静”,并根据不同的审美情趣分为简朴亲切的“农家茶”、奢华气派的“富室茶”和俊雅风流的“文士茶”。而且,只有用婺源当地一口叫“焦泉”的井中之水冲泡的茶,那才叫“美上加美”。传说那口“焦泉”是南宋武状元李知诚一剑插下,泉水涌出而成。
茶未饮毕,主人就张罗晚饭,还特意介绍了婺源的两大名吃——荷包红鲤鱼和江湾雪梨。这也是婺源剩下的另外两色——红和白。席间我们才知道,无巧不成书的是,朱熹的祖宅于此只有一墙之隔。朱熹祖宅后院有口井名叫“虹井”,因朱熹和他父亲出生时,这口老井都有祥瑞之气冒出,故而得名。从有瑞气腾起那刻起,朱熹的族人就坚信,此子不可等闲视之。果不其然,朱熹17岁中举人;19岁中进士;46岁名震天下,把传统儒学推升到“修齐治平”的境界;67岁遭奸人诬陷;70岁大师刁然长辞,死时孤苦伶仃;7年后,朝廷为其平反,地位重新得到肯定,祖宅被诏赐“文公阙里”。现如今,朱熹倒成了福建、江西和安徽三省争抢的红人。福建方认为,朱父在闽为官,朱熹生于此葬于此,理应为福建人;江西方认为,朱熹祖籍婺源属江西管辖,且朱熹是在庐山白鹿洞书院一举成名的,理应为江西人;安徽方认为,婺源历史长时间属于安徽,且朱熹本人一直自称“新安朱熹”,所以朱熹理应为安徽人。不管谁家有理,有一事实是不争的——都觉得把自己和朱熹扯上关系是件幸事和好事。
宾主相谈甚欢,此时,天色已晚了,雨歇月明,村庄静了下来。不远处有灯光忽明忽暗,映在河面上,泛起一小片橘黄色波纹。此刻才发现,婺源的美不仅属于白天的油菜花,也是属于夜晚的幽暗与宁静,白天的各种色彩此时都被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黑色,而婺源夜里静谧的美,又全凝结在这灵动的黑色上。主人引我们去卧室小憩。躺在窗户边的床上,看着窗外被风吹得摇曳的树枝,慢慢地、不知不觉地进入梦乡。
凡是来过婺源的人,心绪都会宁静下来。这里的山、这里的花、这里的古宅、这里的月夜,都悠然的让人惆怅。而躺在这张载有百年历史的木床上,绝不会做任何关于现代的梦。梦境中会和数百年间的名人雅士弹杯对饮,或在雨巷中踟蹰独行……